寰宇科技二十樓的大會議室裡，投影幕上攤開著五張團隊健康報告，顏色像五份互相矛盾的天氣預報。窗外是週五傍晚的天色，樓下捷運站正湧出下班人潮，會議室裡卻沒有人急著走——這是研發部第三季的例行健檢會議，照慣例只需要半小時，今天卻已經開了將近兩個小時，因為沒有人敢先在會議記錄上寫下「通過」兩個字。
「潮汐小隊，心理安全感六分；羅盤小隊，五分；燈塔小隊，七分——可是燈塔的交付延遲率是全部門最高的。」事業部總監薇薇安一張一張點過去，聲音裡的疲憊藏不住，「我不懂。我把去年在星雲科技那個『綠洲計畫』的做法，一字不漏地搬過來了。同樣的站會結構、同樣的回顧格式、同樣的信心指數投票。為什麼五個團隊，長出了五種完全不一樣的病？」
她身邊坐著蘇菲——一位剛加入艾佛勒工作室半年的年輕顧問，正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。蘇菲喜歡在筆記本的左半邊寫下別人說的話，右半邊留給自己還沒想通的疑問，這是她進工作室第一週，艾佛勒教她的習慣。今天，右半邊的空白，已經比左半邊還要多。蘇菲原本以為，這通電話會是她職業生涯裡最輕鬆的一個案子：畢竟老師艾佛勒已經有一套「驗證有效」的方法論，她要做的，不過是照著那本已經寫成書的流程走一遍。
艾佛勒沒有立刻回答薇薇安的問題。他只是把五份報告攤開、並排在桌上，然後問了一句蘇菲完全沒料到的話：
「薇薇安總監，如果這五個團隊的體檢報告完全一致，妳會比較安心，還是比較擔心？」
薇薇安愣住了。「……我沒想過這個問題。我下意識覺得，一致才代表方法有效。」
「如果五個人吃了同一顆藥，燒退的速度、副作用、甚至有沒有效，全部一模一樣，」艾佛勒說，「那通常不是因為藥很神，而是因為妳量的根本不是他們的體溫，是溫度計本身的刻度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。蘇菲在筆記本邊緣寫下這句話，底下畫了兩條線。
「我當初在星雲科技做的，不是一套『流程』，」艾佛勒繼續說，「是一次針對『那個』團隊、『那群』人、『那段』歷史的完整診斷。妳現在複製過來的，是我們診斷出的『結論』——站會怎麼開、回顧怎麼做——但沒有複製『診斷』這件事本身。這就像抄了別人的病歷上寫的藥方，卻沒有先幫眼前這個病人量體溫。」
薇薇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「所以你的意思是，我花了半年推行的東西，是白費的？」
「不是白費，是提前了一步。」艾佛勒把五份報告重新排列，這次不是按小隊分開，而是把每個小隊裡「肯定的部分」放在最上面。「妳看，這五份報告裡，其實藏著五個完全不同的故事。潮汐小隊的問題不是不夠敏捷，是團隊裡沒有人敢真的替自己做決定；羅盤小隊的問題不是流程不清楚，是值班的人已經學會了『安靜地扛下來』；燈塔小隊看起來吵得最兇，其實是因為他們是五個小隊裡，最少被『排除在早期討論之外』的一群人，才有力氣吵。」
「那帆影小隊呢？」薇薇安問，「他們的回顧行動項全部門最多，總監會議上大家都誇他們是模範團隊。」
艾佛勒沉默了一下。「帆影小隊的問題，可能是這五個裡面最難處理的一種——他們太會反省了，反省到已經找不到問題真正的邊界在哪裡。這不是缺乏方法，是碰到了某種看不見的天花板。」
薇薇安皺起眉頭。「看不見的天花板，具體是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是每次回顧都能生出五、六個新的行動項，卻沒有一個人問——如果我們真的這麼會反省，為什麼同樣的問題，還是每季都回來？」艾佛勒說，「反省本身變成了一種安全的活動，安全到沒有人需要真的碰觸最痛的那塊。」
薇薇安靠回椅背，第一次露出不是急切、而是若有所思的表情。「所以你要怎麼做？再花一週，混進每個團隊裡？」
「不。」艾佛勒搖頭，「一週看得懂一個團隊的表面，看不懂五個團隊之間怎麼互相影響。這次我需要的時間更長，也需要一個新的角色——」他側頭看向蘇菲，「我需要有人，分別跟五座島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，然後回來，跟我一起把它們畫成同一張海圖。」
薇薇安看了蘇菲一眼，有些遲疑。「一個人，跑五個團隊？她才半年資歷。」
「資歷淺，是這次唯一用得上的優勢。」艾佛勒說，「資深顧問一走進會議室，大家已經準備好要被評分；蘇菲走進去，大家只會覺得，來了一個願意聽的人。」
蘇菲抬起頭，筆停在半空。她原本以為自己這半年的任務，是學會怎麼複製一套已經被寫成書、被驗證有效的答案。直到這一刻，她才隱約意識到，艾佛勒真正要教她的，或許從來不是答案本身。
「薇薇安總監，」艾佛勒最後說，「我沒辦法給妳一份可以直接套用的公式，複製到五個團隊身上。我能給妳的，是重新學會怎麼『看』的能力——而這一次，我不會是唯一一個看的人。」
窗外，五艘代表著五個小隊的紙船模型，靜靜地擺在會議室的展示櫃裡，那是去年部門年會上，每個小隊親手摺的。蘇菲盯著它們看了很久，想起艾佛勒稍早那句「量的不是體溫，是溫度計本身的刻度」，忽然明白，五座島要一座一座親自走過，或許不是任務的難度，而是任務真正的本質——沒有一支溫度計，可以隔著海峽量出五座島各自的溫度。她想到一件事：從今天起，她要做的，不再是抄一本已經寫好的筆記，而是要開始寫自己的第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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